幻影父亲

作者：深泽美潮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我……到底是谁？

    第一幕

    嗵，嗵，嗵……擦得十分干净的半透明地板上，映出了细长的脚。暗桔色的篮球在地板上弹着。顶棚很高的体育馆……在篮球那一层，秋日午后斜长的日光投射进去。

    涉谷第一高中。篮球层在体育馆的最上层。在它的下面，乒乓球、排球、体操、羽毛球、游泳池、陆上（？）、棒球、足球的室内练习场等等楼层连在一起。也就是说，它在那巨大的体育馆的最上层。

    在球场见方的广大空间里，只有一个人。

    嗵，嗵，嗵……金属制作的装篮球的篮筐中，大约装了一半桔色的篮球。周围有几个篮球散落在地板上。

    嗵，嗵，嗵……有一个人。藏青色的短裤和藏青的底色白色条纹的制服。在背上有一个大大的背号10。是一个好像选手一样，瘦高的个子，手脚很长的男生。

    他的有光泽的黑发，自然地上下摇晃着。虽然很细，可是腿上有弹性的肌肉长的很结实。小腿上的肌肉一瞬间变硬凸起，是持续运球的他的脚停下来的一瞬间，膝盖微曲，利用那个屈伸，投出了用长长的手腕前端……用长长的手指支撑的篮球。

    铛！

    嗵！

    被掷界外球的桔色篮球，漂亮的一发被投入篮。不到一秒钟，另一个球也被吸人篮内。两个篮球划着相似的弧形，在地板上弹着。不久失去了外力，在各自滚散的地方静止住。

    投入第一个球的穿制服的青年回过头。黑发变成了一绺一绺的，发尖开始有汗滴落下来。好像因有汗滴入觉得很烦人似的，他直眨巴眼，看了看投入第二个球的肇事者，嘴角上扬。是那种……果然是你啊的苦笑。

    “好厉害！我是天才吗？我可没想到会投进去。”茶色的柔软的头发，穿着学生服样子的男生，用诙谐的语气说着，伸出了两只手的大拇指。穿制服的青年……是江口舜一，高中三年级学生。他是篮球部的主将。这个夏天引退了。现在，只是有时心血来潮的时候，才在篮球部活动的时候露露脸的程度而已。身高已经超过了180厘米，还有要长高的迹象。体重很轻，在70公斤左右。瘦瘦高高的，长长的手脚，有弹性的肌肉。成绩在中上左右，不只是受女生们，也很受男生、老师和其他人的欢迎。

    茶色头发的穿学生服的青年……是三上弘司。同样是高中三年级学生，和江口在同一个班。他也和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个子瘦高瘦高的。皮肤很白，狡黠的眼睛戴着一副细细的眼镜。虽然所属科学部，但只是挂名而已，实际情况却是对玩电脑、网上聊天、窃取电脑机密攻击网络系统鼓足干劲。成绩在优等和中等之间来回极端的波动，是那种心血来潮的时候才学习的类型。完全没有人望，可是却意外拥有女孩子们的支持。

    这两个人。家庭环境也不同，住的地区也不同。舜一的家，是在最多人居住的第一区域的居住区E—ll。三上的家，是在高级居住区中也特别奢华的房子并立的A一1。不用说每户都有庭院，连游泳池和人工温泉也设施完备，让平民百姓垂涎不已的这样的住宅鳞次栉比。警备也很可靠，连人们在户外散步也无法从外面向里面窥视。

    当然，回家的路也不同。共同的兴趣爱好也没有。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却很投缘，每天都干这干那的混在一起。而且，大概是更类似于三上依恋舜一的表现吧。

    “喂，舜一。今天怎么样？又是部里的练习活动吧？”虽然故意用生硬的说话方式，可是三上家，却代代延续下来是政治家的家族。他……可以说是深宅大院里的不肖儿子。尽管所属科学部，可是说白了却什么都不是。一心一意的扑在网络的虚拟聊天上，专心致志于当黑客。现在也是，在回去的路上，对窃取了自诩为世界第一占有率的汉堡包店的顾客名单洋洋得意。

    “然后呢？你要怎么做？”

    “哼，不知道。去了该去的地方，因为出了很大的一笔钱想要买走的企业，无论如何也想要！那可是可与国家预算相提并论的数目啊。”

    “唔。那么，你卖吗？”

    “嗯。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露馅儿的话就完了。”这样说着，他把两只手的手腕内侧并起来。这个姿势是他最擅长的。

    “好了，如果能卖掉，就请我吃饭吧。”啪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舜一走了。轻轻晃动的步行的瘦高身影，走进高中的存车处的白墙之内。像小狗追着似的，在他后面还跟着另一个身影。两个身影不久在存车处内停住了。

    “喂，你要做什么呢？难道是……去医院吗？”有一点点刺眼而眯起了眼睛，三上问道，舜一摇了摇头。

    “不，昨天去了。今天……也没什么可做的。”舜一大概是早产出生的(现在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要接受定期的检查。虽如此说，只是到街上的诊所去，进行血液检查而已。

    “真的吗？那来我家吧？反正也是一个人吧。我也是。哎，我拿到了最新的无删减的电脑虚拟色情哦。”细细的眼镜闪闪发光。

    “那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是秘密！！办砸了就弄不到了。”他又把两只手的手腕内侧并起来，以戏谑的表情笑着。以无可奈何的表情，舜一觉得很滑稽。秋高气爽……好像刷子描画一样的白云悠闲自在的流动着。

    第二幕

    到同一个学校的学生大多乘巴士上学。是乘坐在地下走专用线的高速巴士，统称地下巴士。但是，其中也有像他们这样喜欢骑自行车的学生们。三上虽是要配合舜一，可是却骑一辆闪着银色光芒框架的山地车。舜一呢，是一辆古式的黑色山地车。三上的自行车装备有最新式的气闸，相对来说，舜一的还是因摩擦而停止的旧闸类型。而且，大概是年头多了，每次用闸的时候都会发出吱吱的刺耳的声音。尽算如此，因为是妈妈买给自己的，所以很喜欢用。

    乘巴士闭着眼睛都能到的三上所住的地区，如果骑自行车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必须横穿过被称为旧市街……所有还未完成地区计划整备的很久以前就存在的街市。当然，也有上下坡。

    可是，舜一和三上都很喜欢这条路。漫长的平缓的坡道……在它旁边铅灰色的狭长的小河流淌着，映照出天空来。虽没有什么臭味，可是稍稍一凑近，就马上会看到那里有一种好像要腐烂般的颜色。那是附近工厂的排水，据说经过前面的过滤场会变成完全无害的水。

    那段坡道上到头，视野豁然开朗。可以望见涉谷的街道。与其他城市一样，有高耸的大厦群的只有商业区。其他的，像玩具积木一样，同样高度的四方住宅规则的排列着。处处可见的绿化带也是依照所计算的规划那样配置。从坡道的顶端望去，在高耸的大厦群旁边也能看到新宿的高层建筑群，还能够看到新东京铁塔。以前的铁塔因为老朽化损坏，现在更高的铁塔，设计成为顶部有令人很不舒服的三个鸡冠形状，照的如白昼一般明亮。

    从这里要一口气冲下坡道。这样，一会儿就到旧市街了。

    拘泥守旧的人们……政府经常以这样的语气说，可是三上以很了解的口吻说，总而言之他们只是对旧态依然的生活抱以执著之心的好奇的人们而已。就是这样一个他们过着仿佛很久以前的生活的地区。有商店街，在七夕的时节，挂着银色的飘来飘去的装饰品，夏天的时候过盂兰盆节。年底的时候有年底大甩卖。就好像不知道怎样才能谋生一样，放置堆积了很多尘土的商品的店相连着。在那旁边，并立着公寓和普通的住居。有时，还能看到在那简陋的窗子上在晾着被子，还有砰砰敲打着的主妇。舜一他们一一都看到了。

    穿过仿佛是主题公园一样的旧市街区的商店街，穿过公园是舜一他们最中意的上学的路。

    那一天也和往常一样，一次也没用闸一气冲下很陡的下坡道，前往商店街。走上一条大路，到了晚上就有些怪异的店还有商店鳞次栉比的霓虹灯闪烁的街市，可是这边却是好像虚幻一般的悠然风景。舜一买了一个刚刚做好的炸肉饼，一边大口的吃着一边要靠近公园的时候。

    吱！

    响起刺耳的惹眼的声音，舜一就那样把肉饼放在口中，刹住了自行车。因为面前有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像这样快要撞上人的事情太少见了，小女孩吓了一跳，惊讶的仰望着停下来的舜一。那样大大的眼睛盯着舜一，久久不转移视线。

    “唔？？”舜一用手拿着肉饼的时候。在怀疑，应该没有撞上吧，可是……？

    “真亚，不能突然就跑出去啊。”有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从后面跑了出来。是个很喜欢住在旧市街，穿着整洁西服样子的，看起来很清爽的男人。有光泽的黑色的前发摇晃着，挂在眉头上。

    “很抱歉。”他说着，一见到舜一，他的眼神静止了。同时，舜一的眼神也静止了。不，连风也静止了，短短的瞬间在路上能听到的杂乱的声音也好像回避了一样，一下子听不到了。彼此就那样看着对方的脸，时间静止了。

    世界再次运转，男人浮现出尴尬的微笑；“呀，吓了一跳呐。真亚也很惊讶吧。哈哈，好像照镜子一样……不，那太可笑了，我是已经过了四十的人了。你是还不到二十的年纪吧？是高中生……吧？”

    说的非常快。他也在动摇吧？深沉的嗓音，也和舜一很相似。他张开嘴，好像想对沉默的舜一还要说些什么，可是大概改变了主意，握住女孩的手站了起来。然后，再一次说“那么告辞了，抱歉……”轻轻点了下头，走进了公园。

    舜一目送那两个身高相差悬殊的背影，轻轻的出了口气。三上在旁边轻轻的吹了声口哨，“太不可恩议了……那是，你吗？”

    舜一皱起眉头，以极度不悦的表情摇了摇头。

    “呀，哎呀，据说在世界上有三个人有与他们相似的人存在。呀——吓了一跳。舜一如果上了年纪，大概就是那样的脸吧……不自禁就明白了。哈哈哈哈”三上砰砰的拍他的后背。就那样被拍着，舜一的腿失去力气，好像快要跌倒在那里一样。为了不让三上知道自己的腿在哆哆嗦嗦的颤抖，舜一费力地跨上了自行车。

    轱辘又嘎吱嘎吱响了，他们骑车穿过公园的旁边。从树木的空隙间，舜一又在秋千的地方看到了刚才的那两个人。那风景好像一张照片一样。是自己孩童时代就开始的影集中……无论怎样也缺少的一张。而且……觉得它正好能镶嵌其中。

    第三幕

    在那本影集中，无论怎样翻页也没有父亲的身影。

    最初的一页。年轻的母亲……几乎像少女一样的……二十岁左右的母亲很高兴的抱着还是婴儿的舜一站立的照片。那背景是淡紫色的花灿烂盛开的样子。

    是荻之花……

    可以看到，十月出生的舜一的身后烂漫绽开的代表秋天的花朵，沐浴着阳光……悠然的摇摆着。

    舜一不知看过多少次那张仿佛报幸福的照片叹息。他的母亲是单身妈妈。如果用过去的说法来说，舜一就是私生子，父亲是谁到现在还不知道。听说舜一还很小的时候，和母亲的母亲……也就是外祖母在一起住过，可是那也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后一直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她从那时开始到现在为止一直从事信息杂志的编辑工作，虽然很琐碎，可是却支撑着母子俩的生活。从早上一直到深夜……日复一日。

    小的时候，舜一可以说一定会在幼儿园中留到最后一个等待母亲。吃幼儿园老师拿给自己的外卖拉面的记忆，不知什么缘故现在也很鲜明。

    “小舜，把老师的面条给你吧。”稍稍有些圆脸的她(连名字都忘记了)，经常把自己的面条用方便筷子夹给舜一，这样的事情像映像一般的记忆着——是俗气的粉红色螺旋的印象。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总是这样真不好意思，老师。来，小舜，我们要回去了哦！”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母亲经常上气不接下气的冲到幼儿园。飘荡着的茶色头发在后面梳成垂髻，骑自行车从幼儿园回去的路上，母亲经常给坐在后面的舜一唱歌听。

    “某一天，在森林中，遇见了小熊，在百花绽放的森间小路上，遇见了小熊……”舜一也一边看着母亲苗条的背影，一边大声的唱歌。大概是因为他虽然是孩子，可是也知道她只有自己了这件事吧。有时候，无缘无故的……他将脸贴在母亲的背上，一下子紧紧的抱住她。

    “啊哈，怎么了，小舜。像个婴儿一样哦。”每次当母亲说话或者唱歌的时候，她温暖的身体就会因那声音的振动而稍稍的震颤着。自行车也咯楞咯楞的摇晃着，舜一小小的身体也咯楞咯楞的摇晃着。那种摇晃和通过母亲身体传来的声音的振动。在完全变黑的路上，流逝而过的街灯。这是每天都重复的光景。也有幼儿园时代的舜一的照片。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在烦闷压抑的笑着。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变得像这样不笑了呢。即使上了小学，也经常感冒，发高烧昏迷不醒。即便这样，无论如何也不能请假，母亲只好一边哭着一边把舜一一个人留在家里出门去了。

    “对不起啊，小舜，我已经拜托了隔壁的阿姨。如果发生什么事就和她商量吧。还有，妈妈带着手机呢，马上打电话给我也行，如果打不通，就发短信。知道了吗？”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嘱咐着，可还是很担心，又确认了一下准备好的粥、药还有水的位置。

    因为发烧头昏昏沉沉的，所以就算听了很多遍，也只能同样的点着头。母亲把装入解热剂的袋子放在他的额头上，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强行截断恋恋不舍的思绪后出门去。

    好像是早产出生的他，不只是感冒，还受一切病痛的折磨。似乎原本抵抗力就很低下。

    “好像发动机的性能一开始就很差啊。”舜一自嘲般这样说着，直到现在他经过努力升为在市内也为数不多的篮球部主将，一直在成长。一下子紧紧抱住母亲的孩子，也变得能俯视自己娇小的母亲了。最新的照片，是今年夏天，在和母亲一起去伊豆海边照的照片。还像少女一样微笑的母亲(当然，和十七年前有明显的差别)，和因很刺眼而眯起眼的稍稍微笑的舜一。在两人的身后，伊豆平和的海面一望无垠。

    翻到最后的照片，关上电脑的窗口，再次大大的叹了一口气。他坐到椅子上的同时，椅子的后背吱扭响了一声。自然而然，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他对此有浓厚的兴趣。不，是无论如何也想知道。只要不了解父亲的事情，就只知道自己血统的一半。那样就觉得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悬着。并没有打算说“我有知道自己出身的权力”这样夸张的话，可是。

    ………………

    ……不。并不是那样。

    舜一拨弄着自己觉得好像很麻烦的顺直光亮的黑发。自己纯粹是想见父亲。虽说很想见他，可是却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说为什么不认我之类的话好不好，所以不说也可以。那样的事怎样都好。

    今天在旧市街的公园遇到的……和舜一很酷似的男人。他惊讶的表情浮现出来。那种相似并不寻常。完全超越了三上所说的那种与陌生人偶然相似的界限。

    一定是那样的。年龄也很吻合不是吗。

    “爸爸……”清清楚楚的说出来，舜一的心脏再次开始痛苦的剧烈的跳动。

    第四幕

    “可是啊，你问你妈妈不是很快就能知道吗？”三上以在他来说少有的认真的表情问道。

    舜一摇了摇头，“我问过了啊。问了好几次……不，正确的说是问了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她没有告诉我。在家里还有别处也查过，还是不知道……而且”

    而且，再也不想问母亲了。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不能问。因为是个小孩子，所以也许这个不能问……察觉到这样的气氛，没有特意问过的舜一，也下定决心询问过。十七岁的时候，问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可是，每次母亲都好像非常为难一样，目光悲伤的紧咬着嘴唇，“对不起，小舜。只有这个，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真的很抱歉。”

    而且，最后一次问是初三时的夏天。关于未来的人生取向做调查的时候，要记人父亲事情的一栏几乎令人厌恶的出现了。那已经到达令人生气的地步了。平常离婚的家庭虽让人郁闷但也是有的，所以父母不在一起的事情并不罕见。他们神情不变的写上离婚后的父母的名字。只有舜一。不能出现完全的空白。所以舜一大概很焦急，于是询问了母亲。母亲像往常一样道歉。那个样子又让人生起气来。

    “这算什么啊。总是道歉。就算向我道歉也没办法。求求你，只是名字也行。告诉我行吗？还是……妈妈，你要说你不记得了？该不会是谁的孩予都不知道吧！”是很过分的言词。最差劲的，最恶劣的。说到这里，才察觉到说得太过分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母亲苍白的脸跪倒在地板上，太惊讶了连手也扶着地，“……对不起，小舜。我不能说的。对你真的是很过意不去。可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能说。请原谅……”

    面对以颤抖的声音说着的母亲，舜一觉得胸部都要裂开了一般。然后……陷入极度的自我厌恶中。最差劲的，最恶劣的。

    “喂，你没事吧。”三上的声音传过来，舜一看着他。

    “看起来完全就像被外星人追赶一样的表情。”

    “是吗？”

    “嗯。那么，明白了。我一定要想办法做到。”

    “拜托你了。”仰望天真的低下头的舜一，三上耸了耸瘦瘦的肩膀。

    “不要这样，别这么郁闷。……那个，最开始要怎么做？还要搜查那边吗？”

    “是啊……”他们只能想到那个。

    然后……过了四天。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到同一地方去，就这样消磨时光。三上并没有发牢骚……不，不如说很快乐的样子在陪着舜一。虽然不会特意的道谢，可是舜一心里很感激。这样单调的工作如果一个人做的话，大概会相当的失落。

    幸好没有下雨，秋日的晴朗一直持续着。

    “对了，你的生日……快到了吧？”三上问道。

    “啊，嗯。是十月十四号。”

    “是吗，还有两个星期吧。今年也开Party吧！！”三上啪啪的拍着舜一的后背。在高中成为同学以来，三上每年都为舜一举行聚会，可是来的都是三上的有些怪怪的朋友。原本很沉默，不擅长与陌生人说话的舜一，并不怎么高兴成为主角。尽管如此，因为明白三上的好意，所以每年都甘心的接受。

    三上有三上的烦恼，虽然父母都在一起，可是两个人经常不在家，因此他度过了孤独的少年时代。政治家的父亲，和在他的选举区忙碌的母亲，顾不上照顾因是次男而落到最底层的他，也许可以说是极其自然的道理。三上看起来好像并不怎么太放在心上，可是……这样，这样那样陪着舜一，看起来大概还是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轻松感觉。

    那天也在公园的长椅上等了一个小时。感到稍稍有些凉了。无意中两人靠在一起耸起肩膀，话也说尽了陷人沉默中的时候。他们听到传来男人的笑声和小女孩的笑声像互相在打趣一样。舜一和三上互相看了看。

    ……也许是吧。

    ……嗯。因立即所做的判断，两人藏在放自行车的公园旁边。等了一会儿，那笑声接近了。

    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看他们。都那样一直在等他们了。

    “……喂！”尖尖的肘部杵到了胳肢窝。

    “……真是的，舜一！”用肘撞人的痛苦更加加深了。舜一疼的脸部有些扭曲，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与之前相同，在秋千处父女在快乐的玩着。小女孩……大概还没有上幼儿园左右。还很幼小，有着好像婴儿的一张脸。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男人的侧脸。毫无疑问……就是之前的那个男人。高挺的鼻梁，有些威严，完全的单眼皮，脸上和眼角稍稍有些皱纹，对着孩子笑时会变得更深。黑色的头发很顺直，无论拨弄多少次也散落在眼前。长长的手足和宽宽的肩。好像是下班回来，穿着与之前相同的深色的西装。

    舜一和三上都……目不转睛的一直盯着他们。突然惊觉的时候，他们已经向着公园的一个出口走去了。两个人慌忙骑上自行车。一点一点的保持既不追上也不落下的距离，跟在他们的后面。

    夕阳西下。一片火烧云染上了火烈鸟一样粉红的颜色。

    第五幕

    芝崎舜介。

    住所c区(旧市街地区)3—B—1322

    家庭构成是和芝崎绘里花、芝崎真亚里一共三个人。恐怕是他的妻子和刚才的小女孩。

    直延伸到高高的天花板的巨大窗户。银色的百叶窗垂下来，冷冷的反射着室内的灯光。呈变形的五角星状的宽敞的房间。到处尘埃飞舞的地板。杂志和书籍，还有其他垃圾房一样的东西，许许多多的零食袋和喝过之后的易拉罐散落在一起。在那旁边，有一盆枯萎的东西。

    谁都不觉得那是一盆观赏植物。

    啪的一声合上本子，三上稍稍的叹了一口气，“总觉得……那是你父亲的可能性非常大。”

    “……”舜一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一看到罕见的……木刻的名牌上写着“舜介”时，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父子使用同一个字是经常有的。而且“舜”这个字，并不是常见的字。把这种偶然当作必然考虑的话，应该也不是什么离奇古怪的事情。

    “我想知道清清楚楚的事实。并不是可能性的问题，而是想要得到确实的证据。”舜一出声说话的时候，三上微微地笑着。

    “哎呀，交给我吧。”他卷起袖子，把埋在垃圾、资料以及色情DVD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玩具堆中的电脑挖出来，开始不停的屈伸他那纤长的手指。

    ——黑客——非法侵入企业和政府的网络，或是制造病毒邮件，不顾及给别人添的麻烦，由着性子胡作非为，在那里窃笑让人无从下手的天才恶魔们。也许那种印象是一般的。实际上，那样的人也很多，和犯罪有关的人也有。

    可是反过来，没有黑客，就没有现代社会的电子突飞猛进的发展这也是事实。利用安全漏洞（系统缺陷），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侵入系统，做尽坏事的黑客们。他们与企业以及政府的战斗，还看不到任何的进展，这就是现状。一方开始着手做一件新的事情，另一方就更加前进一步，或是突入敌方的间隙，这样螺旋上升无休无止。

    三上是黑客的狂热爱好者。他把历代黑客们（特别是在最初时期像神一样存在的沃兹尼亚克氏和“克兰奇船长”约翰·德莱帕），还有最近大肆破坏媒体，差点引起世界主要城市同时停电，具有让世界震撼的威胁力的黑客，德姆·努克等的照片贴在房间里。对于三上来说，窃取情报只不过是充满了惊险的游戏而已。因此，想要做出什么大事，或者想要从别人的账户中取出钱来，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目的。打开难解的锁，解开以为不可能解开的九连环时的快感……可以说只有这个才是目的。充其量也不过是弄到不可能外泄的有名演员的色情画，稍稍的篡改学校的成绩表，稍稍的窃取一些在线游戏的别人的数值等等。

    “可是啊，住户的资料这种东西……能侵入吗？”对不安询问的舜一，三上吊起了眉梢。

    “唔，要试试看。”他侵入了涉谷区的住户资料，调出芝崎舜介的一切数据，为了加大他是舜一父亲的可能性，需要得到确实的证据。

    如果能够全部调出过去的数据资料，应该一定能够找到他与舜一的母亲、江口由佳里的交叉点……这是他们的预想。三上在宽大薄型的显示屏上用手指一个接一个的打开窗口。

    速度太快了，舜一连什么是什么都无法理解。中途，三上启动戴在头上的能遮住整个面部的头盔，开始集中精神。使用一定的系统到达某种程度之后，如果使用某些方法的话，就会进入虚拟界面的世界里。一戴上头盔，对之前所做的内容进行更加细小设定的房间出现了。在那中间也有各种各样的资料，各自出现在假想的桌面和窗口中。拼命的查阅这些，只剪切粘贴必要的地方，不管做什么怎么做，只要一重启就会又恢复原始的状态。当然，因为是虚拟的世界，所以不用一切都受所有物理的限制。成山的资料在空中也排列的很整齐。如果伸手，就能只收集必要的数据。相反就会一瞬间都消失。

    看到三上那样戴着头盔，头和手指一点一点挪动的样子，舜一小小的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已经无任何事可做了。舜一坐在随便放在破烂儿边上的宽大的沙发上等待。

    “……嘁，这个也不行吗。”被很大的声音吵醒了，舜一一下子跳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一看，三上一副焦躁的表情皱着眉，盯着墙壁。头盔在地板上滚动着。刚才的声音大概是他敲打桌子或是踢桌子的声音。

    “不行吗？”舜一一说话，三上就叹了口气。

    “非常的坚固。真奇怪啊，比我之前偷看过的自卫队的个人资料还要坚固。”

    “那种东西，偷看有什么意义吗？”

    “唔，没有意义的偷看。只是有好奇心才偷看而已。”

    “一点儿也没变，看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舜一苦笑着，三上咯楞咯楞的转着椅子：“我试了好几种至今很信任的工具。防火墙本身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东西，马上就能够突破的，可是……”

    防火墙顾名思义就是防火壁，是防止侵入的安全系统。

    “一开始就不行，可能使用了特殊的专用线。可恶，应该在某个地方有漏洞的……”

    窃取情报的手段种类繁多。像三上这样使用窃取工具，突入安全漏洞（安全系统的缺陷）的方法也是有的，还有黑客寻找企业的垃圾箱，捡回没有用碎纸机处理就扔掉的资料，输入URL……只是如此，什么认证密码都不必要就侵入内部。或者，也有冒充女子中学的学生，与管理信息的负责人花长时间的聊天成为恋人关系，从他那里得到重要的信息，这样独特的有耐性的家伙。总之，三上经常说是构思的问题。发现敌穴（安全漏洞），为了突破它，从哪里怎么突破比较好呢。只有新颖的构想，才能一决胜负。

    “喂，别勉强了……”舜一对还是就那样盯着一点不动的三上说。

    于是，三上终于仰起了脸，摇了摇头：“不，有一个好办法。这个是不

    得不用的最后一招。”

    “……？”

    “喂，舜一。可是，我面对寻找你的血统这样重大的使命，觉得现在就算使用绝招也行。因为这并不是以前的那种小气的单单的偷窥。嗯！”三上站了起来，走到沙发前，低头望着舜一。

    “现在开始，要潜入我爸的书房。帮助我吧。”

    “你爸的……！？”

    三上并没有回答，眼镜闪着光芒，微笑着。

    他的家，就算在高级住宅区中也是在最好的地方。代代都是政治家的家族，保证万全的安全，连外面也设有警备员的经常戒备。

    “唔……他们不知道内部会有这样出乎意料的恐怖分子栖息着。”

    “别自己说啊！”后面脑袋被戳了戳，三上吐了吐舌头。

    三上父亲的书房，和他的房间不在同一栋房子里。穿过走廊，他们向四处看了看然后进入静静的日式中庭。一片宁静，没有有人在的迹象。

    这样反而使他们胆战心惊。不熟悉情况的舜一尤其是这样。到达书房的时候，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三上的脸稍稍有些苍白，他低声说着：“而且，为了这样的时候……我还复制了爸爸书房的钥匙。”

    舜一瞅了一眼那银色钥匙，是没有见过那样的银色的长棍。

    “那是钥匙？”

    “嗯，奇怪吧？而且这个……不能转，只能就这样插进去然后慢慢拔出来。”这样说着，三上把那根棍插入巨大的木制门的把手下面的小小银色孔内，然后谨慎地拔出来。

    喀嚓。

    让人心情愉快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舜一觉得自己也了解了三上的兴奋。打开禁止进入的场所的锁那时的快感……是任何东西都难以取代的感觉。还是孩子的时候在迷恋的游戏中发现了宝箱，打开锁时的快感等等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是实际冒险时的这种战栗……

    舜一看着三上的脸。不行。完全是说着这种话的表情。

    “好了，进去吧。”被三上催促着，舜一也悄悄进入房闯中。

    里面是厚重的橡木的气味和书的味道。一尘不染，是与三上的房间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爸最近一直住在外面。虽说是工作，可谁知道是因为什么。”

    “可是，你妈呢？白天不回来吗？”

    “不，那个人就是那样很忙的样子。好像不住在外面，可是每天晚上都很晚才回来。今年有过几次……一起共进晚餐昵。哥哥姐姐们也一样。啊，对对，有新年和盂兰盆节全家人一起吃饭这样非常奇怪的风俗习惯，从那个时候以来再也没在一起吃过饭。”大概是自己在兴奋的原因吧，三上坐在父亲的书桌前，变得非常饶舌。

    宽大的书桌上，有整理得很整齐已经堆成山的书籍，还有粗杆的涂漆钢笔。拉开桌子的抽屉，按下按钮，桌子的一部分打开了，发出了很轻的声音，又宽又薄型的显示屏出现了。振动的同时，电脑立了起来。在显示屏上出现了微笑着的三上父亲的脸。

    “哎，恶劣的兴趣，依然如故。”很认真的厌恶的表情。

    “要留下指纹的话就麻烦了……”要用手指触及画面的三上，一瞬间踌躇着，从抽屉中取出鼠标。

    “嘁，要是戴上手套就好了，那个时候没有动动脑筋。”三上在操作着鼠标，手变得很僵硬。

    “哎，如果是老爸的密码我知道。是‘tiduru00’，以前就是。”他沉默了一下，舜一还没有问他他就回答了。

    “叫做千鹤。是以前，三岁就死了的我的姐姐。”沉默了一下，三上又咂了咂嘴。

    “我想如果能到达老爸政党的网络就行了……可是半途有坚固的防火墙。密码也要双重确认。就算使用解密的工具，也大概要花二十分钟。在这里不用怎么费事……果然名不虚传。”三上用手指摁住眼镜的中部鼻托处，盯着显示屏三分钟。只有这三分钟让人感到出奇的长。

    （好了，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舜一刚要说出来的时候，三上啪的拍了一下膝盖。

    “……”他没有说话，用手指去摸插放在书架上的书的书脊。摸到第三层的书架时，他取出了一本很厚的书。只是电脑的操作手册。三上啪啦啪啦的翻着书页，然后，舜一看到他夹着一片薄薄的纸片。

    “唔……是这个！！”在那上面，复杂的数字和文字随机排列着。三上神经质的一边进行数遍的检查一边逐字逐字地输入。眼镜闪着光芒，眼神如何虽不清楚……可是这样认真严肃工作着的三上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看起来也非常的聪明。三上啪的一声按了回车键。文字顺畅的开始移动！！直到刚才为止一直毫无变化的重复“UNKNOWN”的画面难以置信的活跃起来了。

    “呀，解开了！！！”三上与舜一击了下掌，发出了小小的呼声。

    “老头子，大概就按照初期设定这样，一次也没有从这里存取过。本来，大概要切换到在这之后的虚拟界面上的密码的。哎，真幸运！”

    “这样一来，不是会留下痕迹吗？”

    “不会的，又不是在做坏事。”

    “我认为是在做坏事……”

    “啊，那是价值观的不同。”即使在闲聊着，三上的手指也还在不停动着。点击鼠标的长而纤细的手指变得僵硬。以往一副戏谑的目光，今天像优秀的猎人一样，冷静沉着的追击着敌人。过了一会儿，又从键盘重复输入了几次之后。三上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仿佛先大大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直到最后一丝气息也被榨干了一样。一副为难的表情。

    还是不行吗……！？

    正这样想的时候，三上的眼镜闪着光，看着舜一。

    “知道吗。现在要传送了。这样，从我的房间里也能够存储了。”

    “真，真的吗！？”舜一不自觉的在颤抖。

    “我说谎的话，你会怎么办？”三上微笑着。

    两个人再次不出声的发出欢呼，手握在一起。

    第六幕

    芝崎舜介。

    住址C区(旧市街地区)3—B—1322

    2023年7月21日出生血型A·RH

    出生地涉谷区惠比寿西东l—11—3

    父亲芝崎英

    母亲芝崎惠子

    弟弟芝崎贞夫

    复合预防接种2037年终止

    ……

    (以下，直到亲戚和其他的记述，细节在持续着)

    2030年入读涉谷西小学

    2036年人读涉谷第一中学

    2039年入读涉谷第一高中

    2042年人读广号大学法学系

    这样的经历密密麻麻的持续着，那里一点一点记录着非常详细的资料。例如身高体重的变化、视力与听觉、从成绩表开始，到小学一年级时的班主任樱井端惠老师当时她是多少岁等等。到现在为止连无关紧要的资料也密密麻麻的列在上面。如果想要回溯的话，也能够朝着这条线回溯。

    “真厉害啊……这样一般外泄的话，可就不得了了。”回到自己房间的三上戴着遮住全部面部的头盔，一边看着虚拟界面中的画面一边说着。就连到现在为止偷看了无数人个人资料的三上，声音也在颤抖着。当然，在旁边窥视的舜一更加如此，目不转睛盯视的眼睛眨了无数次，仿佛发黏的干干的喉咙也假装咳嗽了很多次。摇着头，无论进行多少次深呼吸也跟不上。他和三上同样在虚拟界面之中。

    在这其中看到的彼此的脸做的非常简单。那是一种比用专用软件玩游戏的时候更加真实的形态，可是在现在这样比什么都更要求检索速度的工作场合，自己的样子已经退居其次了。直到最近，成为好像很平滑的白色人体模型的样子了。

    全白的，无任何装饰的房间。他们就那样站着（在现实中当然是坐在椅子上），操作浮在空中的许许多多的显示屏。

    “……哎，他和你的母亲有什么交叉点吗？”三上这么一问，舜一点了点头。三上吱的模仿吹口哨的声音，催促说“那是什么”。

    舜一指了一下在芝崎舜介经历中的“涉谷第一高中”。仅此一下，其他的经历部分化为粉末消失得千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高中时代的详细资料瞬间显示出来。

    出现了几张与舜一酷似的睑穿着当时的制服的舜介的照片。舜一有一种自己在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上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个子很高的他好像也和舜一一样在打篮球。穿着制服的照片也有。在一张他与一个很可爱的笑着的梳马尾辫的女学生样子很亲密并排照的照片上，写着学生会会员的说明词。

    “这不是我们的学校吗？那家伙……不，也许是你的父亲的那个人，可能是我们的前辈呢？”舜一没有回答，又打开了一个数据。

    然后，与舜一家里的母亲相册的一页上……幸福微笑的少女有相同笑容的少女身穿制服亭亭而立。

    “……这个，是谁？”三上好像没有联想到舜一母亲的脸。

    “是我妈啊。”三上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这样回答的舜一。

    “……这，这样啊。这个……是这样啊。真的非常的可爱。你妈妈现在也很可爱啊。涉谷第一……。这么说，是在高中的时候交往的吗！？”

    “也许吧。”舜一更加深入地调查着。

    然后，终于……几乎枯燥无味的非常简单的就找到了他们的交叉点。他们，在高中的时候，属于同一个部。具有传统的涉谷第一高中的篮球部。舜介是队长，舜一的母亲好像是当时的经理人。也发现了他们两个人收藏有同一张照片。是夏天集训时的照片，虽然很小，可是舜一的母亲由佳里的脸仍能分辨出来，在她的右边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他的脸和现在的舜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果然是这样啊。队长和经理人的淡淡的恋情……真不错啊真不错，好像有啊。这样说来，绝对是有的。”

    对一个人情绪高涨的三上，舜一冷冷的说：“是淡淡的恋情．就没有我了。”

    “……是，是啊。”对撇了撇嘴的三上，舜一问道：“喂，大概……有90％是这样的吧。不，有95％，吧。”

    “不对，是97％。你是那家伙的儿子哦。”

    “好了，那样细微的差别。可是，3％也好5％也好，总是有怀疑的余地很讨厌。我想100％的知道，我想确认。”。确认了又怎么样？能给你亲生父子的名分吗？还是你想要他给你养育费呢？如果，你希望的话，从那家伙的薪金中先行扣除，存到你的账户中也行啊。只要我稍稍的动点手脚……”

    “谁说要做那样的事了！”舜一大吼着，揪起三上的领子。即使做那样的事，虚拟的他们因为光滑没有表情的脸而显得更加怪异。舜一叹了口气，放开了三上：“抱歉……”

    “不，算了。该道歉的是我。”

    “对不起，也许是我稍微有点儿兴奋。”

    “这是当然了，这种情况如果非常冷静就麻烦了。心情不会好嘛。”

    “是啊。”不知不觉浮现出笑容来。看着那样的舜一，三上侧着头。

    “是心理作用吗？”

    “哎？”嘴角仍残留笑容的舜一抬起头来。

    三上仿佛很刺眼般的眯起眼来：“果然。你为什么在笑呢？”

    “唔，嗯……为什么这样呢。是因为想到也许终于能见到父亲了吧。嗯，还是觉得很高兴啊。”

    “嘁，那就更坦率的高兴些吧！！”

    “啊啊，我会的。”

    终于看到了他的笑容，三上啪啪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喂，你那么想100％的知道吗？”

    舜一笑容消失了，点了点头。

    “啊啊，这样啊。”三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低声说着。

    “是DNA吗……”

    “……嗯。”

    “可是，毕竟太危险了无法检索吧……”三上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翻着个人情报的页面。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在基本数据的最后一项里，出现了“DNA”。两个人不由自主地互相看了看对方。

    第七幕

    脱氧核糖核酸。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已经弄清了遗传的化学实质就是DNA。1953年，弗朗西斯·H·C·克里克和詹姆斯·D·沃森提出了DNA的双螺旋结构，公开表明在细胞分裂的时候，DNA是把原分子复制成丝毫不差的分子的构造。发色、眼睛的颜色、骨骼、健康状况、连那个人在大约多少岁的时候会得怎样的疾病也能了解。因为特别指定的那个人的信息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无论是怎样亲近的父子，连亲兄弟也完全不同。只要调查DNA的遗传信息，就能无限接近100％的知道是不是父子关系，到了二十一世纪，民间亲子判定公司像雨后春笋般产生了。

    就连舜一也无法掩饰自己颤抖的手指。现实中的颤抖，也准确无误地传到了虚拟的舜一身上，几乎无法顺利的进行DNA的检索。

    “喂……！”三上的声音传过来，舜一汗流如注，点了点头。

    “我没事。”又深呼吸了一次，心中的悸动终于渐渐平复下去。

    芝崎舜介的DNA出现了。

    “噢！”两个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他们眼前出现了美丽的双螺旋，开始静静的转动。形成基本骨骼的双螺旋的链上，排列着梯子一样的格子。

    伸出手触摸看看。于是，手指触到的部分有了反应，各自表示什么呢，这在空中作为A(腺嘌呤)、G(鸟嘌呤)、T(胸腺嘧啶)、C(胞嘧啶)四个碱基表现出来。

    “好厉害啊。是这个吗……这就是你父亲啊！”三上喃咕着。可是，虽然这样说，也不可能说着“爸爸！”，抱住这个蓝色和红色螺旋的模型。虽说如此，却有某种感动。因为自己也许继承了与这个螺旋相同序列的东西。

    “好，那么……接着是舜一，必须要参照你和你妈妈的DNA。简而言之，因为是这三者有多么相似的问题。”这样说着，三上手快的调出了江口家的住户资料。当然，和舜介那时一样，有非常详细的资料，在那其中也有“DNA”这一项。

    “先是你的妈妈。”三上一调出，在芝崎舜介的旁边，浮现出乍一看与之相同的双螺旋。

    “什么啊，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觉得不象是女人的啊。”

    “别胡说，快点！”舜一焦躁的回嘴说。

    因为感到好像被别人看到自己母亲的裸体……那样的感觉。

    “嘿嘿……”完全不知道他的那样感觉的三上，任意解释为舜一是想早些知道结果，接着就调出舜一的DNA。

    三个排列在一起。舜一觉得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动。这最后的双螺旋是自己的，而且，旁边的两个在十八年前结合，生下了自己……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芝崎舜介并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见到舜一的时候，应该会有更加不同的反应。虽然一开始很惊讶，不过如果想起一些事情的话，会是很惊讶地留意到什么的表情不是吗。如果这样，这三人应该就不会这样并排在一起。现在，是双亲和儿子第一次并排站在一起……

    因为这种事情不可能会没有感触的。心中的情感汹涌彩湃……搞不好的话，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可恶。拜托，真是的。鼻头酸酸的。现实中的舜一，紧咬牙关。

    “那么，终于……要做亲子鉴定了。请稍等一下，我要查找一下那个的方法……”短短的时间内，三个DNA保持浮在空中的状态，三上寻找着亲子鉴定的方法，舜一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那三个螺旋。

    在这边的书架，那边的书架翻过来掉过去的寻找的三上发出欢呼声，是过了十五分钟以后的事情。

    “哼，什么啊。不是很简单吗？只要将想要相互对应的DNA放在这块金属板上就行了。”于是，他取出了一个银色的微型金属板。

    “唔，好像比起调查是A和B之间所生的孩子的可能性，调查A是不是C的父亲更快些。怎么办？”

    “哪个都行啊。怎么都行快一点。”不知道在虚拟界面中怎么样，可是现实中的舜一正铁青着脸。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是有不是的可能性的。太过期待了，也可以说是想要减轻万一搞错了的时候所受的打击，舜一想要往坏的方向想想看。可是，无论如何在心中的某处就那样期待着，那扇门不要关上。不，那是不可能的不是吗。只有那一个有交叉点。而且，又这样的酷似。就那样打开那扇门的舜一说着。

    “好，那我就试试看了噢。行吗？是亲子的场合，好像会出现‘对应结果：A是B的父亲的可能性是**％’的情况。”或许是精神作用吧，很紧张的声音。三上虚拟的脸看上去也在紧张。舜一手心里全都是汗，点了点头。

    三上将两个DNA放在同一个金属板上。它们骨碌骨碌的转动，咔嚓喀嚓的开始闪光。乍一看好像看上去相同的双螺旋互相反应，进行将各自的相似点，不同点分离出来的工作。

    时间大约要五分钟。不，也许比那还要短。可是，不管是对于三上来说，还是理所当然的对于舜一来说，那都是会让胃变得钻心般痛地感到时间出奇的长。

    虽然没有用，可还是许多次许多次的深呼吸。三上啪啪的拍着舜一的后背——结果出来了。

    对应结果：A与B几乎是同一个人。

    两个人都呆住了。短暂的沉默。润了润发黏的嗓子，三上嘿嘿的傻笑起来，“哎呀……等一下。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参照帮助指导，检索问题，“……仅仅表示对应的A与B是无限同一的场合。只限于是本人，或者是发育成熟的个体体细胞类型的克隆体。”

    在两个人的脑中，同时浮现出叫作“克隆”的词语。尽管如此，却好像想要立刻就清除干净似的，那确实是一种超出常规的思考方式，“哈，哈，哈哈……。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对，对不起。也许是我操作失误。也许是把相同的DNA放上去了。”三上以非常嘶哑的声音这样说着，再一次重新进行同样的操作。把芝崎舜介和舜一的DNA放在同一块金属板上，对应来看。如预料的那样，结果是相同的。

    对应结果：A与B几乎是同一个人。

    第三次，出现相同的结果……舜一抓住了不厌其烦的想要做第四次的三上的手。

    “……可，可是”虚拟的三上，以光滑的脸反问道。同样脸的舜一摇了摇头。

    “……大概就是这样的。”那样的事情……

    （也就是说，是克隆体吗？你是那个男人的）三上的这个问题仅仅停留在脑海中。舜一也同样的重复着。（也就是说，是克隆体吗？我是那个男人的）两个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那样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第八幕

    “你不要紧吧？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可以的话，就住在我家吧。”从背后传来三上的声音，舜一摇了摇头，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反正不想回家。而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问母亲吗！？

    不能问。决不能问不是吗。

    “妈妈，我……到底是谁？”如果这样问，等她明白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时。母亲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克隆。是从二十世纪后半期开始就很流行的遗传技术之一。克隆大致划分一下有两个方法。一个是使用受精后产生的初期卵细胞的方法。另一个就是使用发育成熟个体的体细胞的方法。如果是前者，因为不知道发育成熟个体的遗传特征，所以无法预先推测生下来的个体的遗传特征。可是，如果是后者，使用发育成熟个体的体细胞的方法，那么就会生出与“父母亲(体细胞的提供者)”拥有几乎完全相同的遗传信息的个体。这也在哺乳类动物中做过实验，作为第一个克隆体而闻名于世的是在一九九六年七月出生的克隆羊“多利”。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在美国俄勒冈州的灵长类研究中心里，也发表了克隆猿的报告。这种情况，并不是发育成熟个体的体细胞克隆，而是初期卵细胞类型的克隆，可是却因是使用与人类最接近的猿所做的实验而广受瞩目。而且，“多利”在那之后，也怀孕生产过，所以证明了就算是克隆体也有生殖能力。另外，被称为人类遗传基因染色体组的人类DNA的分析几乎接近100％的完成了。人们也了解了人类的DNA约有97％和果蝇是相同的事情。

    并且，被称为染色体末梢的DNA（正确来说是染色体的末端部分），据说它的长度决定人类的寿命。也可以说，是所谓的生命计算系统。像“多利”那样使用发育成熟个体的体细胞的情况下，那个发育成熟个体已经消耗的生命计算系统无法再恢复为初始状态了。

    可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人体克隆技术也变得很盛行，虽然从宗教、伦理的观点来看，结果遭受全世界的非难，可是完全的体细胞类型的克隆人终于也出现了。只要操作染色体末端就使之正在成为可能。当初，是考虑到克隆人作为提供血液和脏器的用途，可是在他们在世时，公然进行脏器血液移植的记录是没有的。不过，死后的脏器提供是必然进行的。是为由于不孕症或者是同性恋等原因，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有孩子的家庭制造孩子，或者因为将来自己会得怎样的病等等，这样因为有可能进行某种程度的预测，所以为了使无论多少次，都能再生，会事先将自己健康时期的身体的体细胞保存在血库中。

    更有甚者，不是给孩子而是想要将财产赠与自己本身……克隆人渐渐的被用于这样多种多样的用途。

    人类想要留存自己的欲望无限的深广，不可能会有所控制的。

    相关的规定由各国所设置，可是结果一穿越国境，那种东西就形同虚设了。其他的技术也是一样的，国家的体制无法随着技术的发展而发展这也是现实。因此，在制定法律性的东西之前，承包制造克隆体的医生和企业一瞬间就出现了。在那里大概金钱和权利的臭气冲天。政治家们成群结队……结果，克隆人一点一点的增加，有传言说每年大概会有一百个左右的克隆人被制造出来。并没有发生户籍的问题，因为几乎都是作为自己的孩子申请登记的。而且，也并不能够否定它。

    现在，亲自声明自己是克隆人的人们，或者是信息泄露的人们的人权怎样做才能够加以维护是一个最大的议题。而且，另一方面，也提出了重大的报告称他们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自己的身份无法确定，因此在精神上失衡。

    结果，舜一无法回家了。因为无论如何也不能见到母亲的脸。虽说如此，但也不想和知道这件事的三上说话。也许，他也会不敢碰触这个话题……可是就连这样也会心情沉重。

    舜一在晚上的旧市街闲逛。虽然就那样穿着制服在街上走很引人注目，可是好像谁也不会对别人穿着怎样的装束感兴趣。这样，隐蔽在黑暗中走着，舜一就觉得自己是克隆人这样的事情像做梦一样。那种事实要认同或不认同，自己都不会改变的。

    这样，左右交替出脚行走，也像往常一样呼吸，如果冲上很长的台阶脉搏也会加速。在荧光灯下看到的手掌上，刻着并不太长的生命线，仔细看的话，一个一个的手指上也有指纹。

    对啊。这样说来，连这指纹……自己也和他是一样的了！？单纯的疑问涌了出来。手相好像会由于今后的生活状况而改变，所以也许并不完全相同。可是，只有那张脸极为相似。脚的样子等等大概也很相似。这样说来……

    舜一想起，他在短短的黑发下耳朵的形状，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与自己相似。舜一坐在繁华街的步行街道旁。摸着自己柔软而又坚硬的耳骨……猛然注意到，他一直一直……在摸的耳朵生疼。

    在有裂纹的人行道积存的泥水中，有时会劈里啪啦的映照出快要到关门时间的对面商店的霓虹灯。是不厌其烦的……在看着那灯光呢？还是没在看昵？或者是在看别的东西吗？是在思考呢？还是什么都没有想昵？

    只是，不可思议的，没有流出眼泪来。

    并不是悲伤或者愤怒那样容易理解的感情。而是更加……

    连想受思考都无法进行的那样的黑暗在蔓延着。在一片漆黑中，就算踏出一步，也会跌倒那样的黑暗。可是如果伸出手看看，就会马上在眼前挡起一道黑黑的墙壁来，四面八方都有，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不管怎样想，这样的现实，也不可能会理解或接受。因为这是超出人类智慧的领域。唉，实际既不是那样的富有诗意，又不是那样的具有哲学性。被现实所压倒而愕然，也许是最贴切的表现。因为饿着肚子，所以肚子在响，可是觉得自己什么也咽不下去。更进一步说，一点也不打算为了弄点什么吃的而动一动。

    好像自己有着相当可怕的表情，流浪者模样的男人一靠近过来，看到舜一的脸，就好像很害怕似的扭过脸去。

    夭快要亮了，好像总也不会结束的夜也结束了。店一个接一个的关门了。大概马上又有要开门的店了……正好在那个间隙中。天空终于开始泛自的时候，舜一终于站了起来。

    舜一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了。是……一年去好几次，做定期检查的街上的医生那里。是因为早产儿的原因才做定期检查的，可是现在看来却有很大的可疑之处。如果是他……饭仓医生的话，也许知道事实的真相。舜一这样确信着。

    第九幕

    “这样啊……”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舜一觉得他有些神经质的眼镜深处的眼睛，好像在闪烁不定。他在假装猛烈的咳嗽。

    身着自衣的饭仓。乍一看像六十多岁的人，可是才五十出头。也许是他没有光泽的十分消瘦的苍白的面孔和蓬乱的夹杂着白发的头发，使他看起来很显老。他很惊讶于舜一的来访，可还是快速出来迎接。他那思虑过多的表情，还有从全身散发出的那种并不寻常的紧张感，可以看出他好像能够推测出舜一这次来访的主要意向。

    例如在询问——自己是芝崎舜介的克隆体吗？——这样的问题时，他也并没有十分惊讶的样子。

    在一瞬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舜一之后。像刚才那样说了声“这样啊……”，就陷入沉默之中。舜一虽然很有耐心的等待着，可是尽管如此，饭仓却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于是舜一实在无法忍耐了，终于大声吼了起来：“喂，你早已经知道了吧。我对应过很多次DNA了，现在就请不要再隐瞒了！”

    饭仓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嘟的响声。

    “好像几乎是完全一致的啊！！几乎完全一致。这个，好像只有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发育成熟个体的体细胞类型的克隆体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结果。”舜一，以又哭又笑的表情望着饭仓，用拳头敲着面前的桌子。

    打破沉寂一样的声音回响起来，饭仓的身体像有弹簧装置的玩具一样弹了起来。他好像不高兴的匆忙的假装咳嗽了好几次：“那么，那个人……你对你的母亲……？”

    舜一以比他不高兴好几倍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种事，你不能问对吧！？”……饭仓很明显的放心了一样，然后以很意外的表情看着舜一。

    他是不可能看漏的。舜一以威胁般的声音说着：“你快好好把事实告诉我……对不对我妈说，我还可以考虑。”

    饭仓的眼睛定住了。然后……有几分钟呢？大约有两分钟左右，不是舜一，而是盯着之前的墙看。他的视线又回到舜一身上。

    好像发黏的喉咙再次发出响声，变得湿润了：“是交换条件。我把事实说出来，希望你绝对不要把这件事对任何人说。不论是你的母亲，是情人，是将来的伴侣，还是孩子……”

    头发垂在他神经质的苍白的脸上，投落放大的黑影。

    “你能遵守约定吗？如果更进一步说，从听到那件事的今天开始，连你自己也要忘掉。那是最重要的。我是打算把这件事的一切自己带到坟墓里去的。”

    舜一对那种说话方式感到很生气。简直就像电影的台词一样：

    “喂，如果可以的话，一开始就不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行吗？不能对别人说……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人呢！？总归就只有我一个人对吧？你是谁。是弗朗肯斯坦博士吗？是神吗？”

    虽说什么解释也没有问，可是舜一知道，因为饭仓的说话方式，残存的0．003％的希望也断绝了。同时。所有的一切都溃决了。

    全身哆哆嗦嗉的像发生痉挛一样颤抖着。饭仓的目光中浮现出怯意。

    “你害怕了吗？是你造出来的啊。我很可怕吗？是啊。我现在已经一直都很有体力，体格也很健壮，进一步说，就是没有做不到的事！”他发泄一般地说着。不知不觉的攥紧了拳头，这次不是桌子，而是想要殴打饭仓。就这样殴打他的话……眼镜大概会变得粉碎，一定会打伤他的嘴，搞不好大概会打断他几颗牙齿。

    可是，在差一点儿的时候停住了。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舜一喘着粗气的声音。饭仓也频繁的眨巴眼，喉咙里又咕嘟的响起来。他想要坐下来，好不容易才坐到了椅子上一动不动。眼镜滑下来一半。让人觉得会永远持续下去那样的……沉重的沉默。好像两个人都下定决心如果对方不先开始发言就不允许自己说话一样。

    在叹了口气之后，舜一用好像挤出来的声音说道：“把一切都说出来。你有那个义务。”

    饭仓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同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在他的眼中可以清清楚楚的窥见想开了的神色。

    第十幕

    这是大概二十年前的事情。是舜一的母亲江口由佳里十七岁的时候。她热恋上了篮球部的一年级前辈舜介。那是……大概只有当时的她才能够理解，她自己坦白说直到现在为止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就像得了热病一样，这种思念每天都在加深，心情好像变得很奇怪。可是，她的恋情并没有成功……不，正确的说是没有让舜介知道就结束了。虽然有很多次告白的机会，可是因为有和他非常相配的，在他身边被公认为关系很好的女朋友在。她的名字叫做远藤五月。很惹人怜爱的笑容，总是把头发梳成马尾松那样摇晃着。是一个既受男孩欢迎，在女孩子中也很有人气的完美无缺的女孩子。是新体操部的队长，风姿卓越，学习也很出色，在学生会十分的活跃。和个子很高的舜介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动画片中的男女主人公一样。太过相配了，他们命中注定会相遇的种种……

    也就是说，谁都认为，他们两个人是能够创造出完美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完全没有能够插入他们之间的空隙。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由佳里才热烈的坠人情网。无论多么想伸长手，也碰不到他的那样存在着。尽管他就在身边，却连手指也碰不到的那样存在着。她处于一种只差一步精神的天平就会崩溃的状态。实际上，从以前开始就和她整个家族都有交往的饭仓医生，给她父母私下里偷偷开精神镇定剂的处方。

    现在在旧市街的角落里意志消沉的当街上医生的他，在当时却是研究人体克隆，实际制造的研究所的年轻有为大有前途的人。由佳里在小的时候就和他很亲近，他有时也照看她的学习，也经常和她聊遗传医学。是人体克隆的肯定派的他，经常对她讲述它的意义。

    谁能责怪那次偶然呢。

    ……于是，她做了一直非常想做的事情。

    在某一天的下午，像往常一样篮球部的练习结束时候，痛苦的事故发生了。在放篮球部器材的体育馆仓库里，自动开闭式的重铁门由于工作故障任意的开闭。可是学生们还在里面。

    大家如果就那样冷静的等待时机就好了，但是有一个学生慌慌张张的想要冲出去。可是，门关上的速度比想象的还要快，如果就那个样子，他的头部会被夹住，当场死亡。

    在那样的关键时刻，因为舜介的本能反射神经良好，他做出了瞬间的判断，冲了过去。男队员滚了出去。

    同时回响起金属的声音……和一瞬间响起的悲鸣。舜介的手被夹住了。左手的三根手指完全被切了下来。其中的一根……无名指的指尖滚到了由佳里的脚下，谁也没有看见。大家根本顾不上这些，都聚集到舜介的周围，造成非常混乱的局面。

    当然由佳里也是一样的。她倒吸一口凉气，僵在那里。连悲鸣也发不出。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的鞋边有血迹飞散的痕迹。再一看，就在旁边……昏暗的器材室的地板上，有一小块肤色的碎片。由佳里恍恍惚惚地捡起它，把它放进针织衣服的口袋里。

    那种感觉……绵绵软软的，很奇妙的柔软。

    舜介马上就被送到了医院。其它的断指都被发现了，虽然不太美观但是成功的接上了。可是，不管在什么地方怎样寻找……只有无名指的指尖找不到，结果装了义指。也因为这个事故的原因，他从篮球部的选手引退了。

    远藤五月每天都到医院去陪伴他。一边从学校的窗口目送那两个人的身影，由佳里一边下了某种决心。要制造一个舜介。如果舜介无法成为自己的，如果生舜介的孩子无法实现，那么哪怕……造一个他自己也好。不对任何人说，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

    当然，最开始饭仓医生的话也不愿意听。你一定会受到伤害的。一定会后悔的。生下来的孩子什么罪也没有。之所以说是克隆人，就是和人没有任何的不同。可是，由佳里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

    她希望姑且先为自己保存他的“手指”。饭仓也输给了她这种可以认为是异常的热情：“但是，我事先为你保管五年。在那期间如果你的想法不改变……实行它也可以。”，他们做了这样的约定。

    因为饭仓有着这样的想法，五年里她肯定会有其他的恋人，那种思念大概会消失的。可是，那种算盘落空了。她为了那一天的到来，做了一切的准备。为了即使成为单身妈妈也不会觉得难办。找了一份兼职，为了要生下来的孩子，既学习，又存款。当然，她并不理会任何人。舜介在那期间也和远藤五月分手了。好像她并不是自己的命中之人，又迅速的找了另一个女朋友，学生时期就结婚了。然后，四年后也分手了，现在与其他的女性组成了家庭。

    一方面他的人生时钟之沙一刻也不停止的滴漏的时候，由佳里也终于得到了另一个他。作为普通婴儿，由佳里迎来了他。对周围的人们……就连对自己的母亲，也没有说出事实的真相，而让他们相信自己生了私生子。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饭仓医生一个人。

    饭仓那个时候每年已经能够成功制造出20个以上的克隆体，但是他渐渐变得有些神经质了。如果按他一贯的主张进行的话，为了制造出完全的人，克隆人的技术是必要不可或缺的。什么时候会得怎样的病呢……是癌吗？还是中风呢？是糖尿病吗？还是肝炎呢？……为制造出没有类似这种漠然的不安，能够有计划的设计人生，安定的保全自己的人。应该能够制造出那样的人类。

    可是，生下来的克隆人，还有他周围的人们绝对没有过着快乐或者是安定的人生。提早过世的人也很多，其中也有自杀者。当然，理由是因人而异的，不能一概都说是克隆人的责任，可是尽管如此，饭仓却认为正因为那样才得到无可奈何的结果。应该是，计划生育越发展，每个人更能够按照自己所喜欢的那样掌控自己的人生。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掌控的，就是人的随心所欲的“思想”。

    只不过是个克隆体，却在烦恼什么啊！那么渺小的你。是我做出来的，你连一根手指都不是，是手指的碎片而已。那样的……连饭仓自己也很惊讶的真心的想法，浮现在头脑中又消失了，最后一个人开始嘟嚷。结果，他不得不从研究所引退下来，开了现在这样的破烂不堪的医院。

    由佳里依照自己的计划，得到了舜介的分身舜一，倾注了在真正的母爱之上的爱情把他养大成人。看着一天一天舜介的面貌逐渐变得明显起来的舜一，她持有怎样的想法呢？

    舜一刚一想象那个，就不由自主的全身起鸡皮疙瘩。不把她当作母亲来看，看到她作为女人的一面，孩子感到浑身发冷的一瞬间……这大概谁都会有。可是，那个和这个是完全两回事。母亲，一直对他左思右想想个不停……爱他到几乎疯狂的地步，把和他十分酷似的自己得到手了！

    第十一幕

    离开饭仓的医院，那一整天都这里那里来回的走着，然后一下子坐下来，就这样度过了。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家里面灯火通明。

    母亲就那样坐在起居室的米色沙发上，两手摆成圆形放在扶手上，枕着它睡着了。一定是在等着擅自在外过夜的他。与已经长得很高的舜一比，她大概是很纤弱娇小的母亲了。就那样歪着嘴，舜一一直一直俯视着她的睡脸。

    可是，不管怎样看，母亲就是母亲。无法把她想成是女人。首先，对这件事放下心来。在白灿灿的房间灯光的照明下，还很年轻的母亲的肌肤上也隐约可以看到衰老的影子了。眼角和嘴角处也浮现出细纹来，或许是精神作用吧，脸上的皮肤也有些无力的松弛下来了。

    每一次睁开眼睛，表情丰富的微笑或者是生气的她，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轻，实际上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这一点自己也很清楚。三上等人也说“真不错啊，你的妈妈，非常的可爱！那真不可原谅！我抗议！”大概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有很多男人向她求爱吧。

    妈妈……你为什么选择这样悲哀的人生呢？你为什么想要我呢。你想要的人，并不是我对吧？即使DNA相同，我也不是那家伙啊。那样的事，你一定也十分清楚吧。

    不可思议的，对母亲的憎恨并没有涌上来。这一点，也让舜一松了一口气。那个时候，顶撞饭仓，大概……做的有些过分吧。舜一不经意的笑了出来。笑的那一瞬间，用双手接着自己的脸，咬着下唇。一直没有流出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在做着什么梦呢？舜一—一边看着好像很痛苦的皱着眉头而睡的母亲的睡脸，一边不停的哭着，毫无办法。一边无声的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坐在那里。在黄昏的时候，一边唱着“森林的小熊”，一边载着坐在后面的舜一骑自行车的母亲。不得不让发高烧昏睡的舜一一个人留在家里，一边哭着一边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的母亲。

    “舜一——！！那里，那里啊，传球传球。快射篮！！”每次有篮球比赛的时候，比谁都要大声的持续不断声援自己的娇小的母亲。

    妈妈……我……无法怪你啊。

    第十二幕

    第二天黄昏时分。天空开始染成暗红色的时候，舜一一个人……

    来到那个公园。并不是想要提出什么主张。也不是想要让他知道，更不是想要让他认自己。但是，想要说些什么。与其说想说，更不如说是想和他聊聊看。

    过了不久，像那时一样，他们出现了。首先……是头发扎成两个小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嗵嗵嗵嗵……好像很危险的跑步声。吓了一跳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跌倒了。不由自主的把她扶起来时，他走上前来。长长的手脚，干爽的黑发。今天大概是休息日，他穿着一身牛仔裤黑色毛衣衬衫，很随便的装束，看上去年轻多了。从远处看去，大概与舜一很难分辨。他帮助女儿站起来之后，注意到舜一。他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不久就微微散发出一种柔和来：“呀……又见面了啊。你在这附近住吗？呀，尽管如此我们很相像啊。”

    让人几乎神智失常的是，连声音也很相似。大概是因为他吸烟吧，稍稍有些干枯一样的低沉的声音。

    舜一的眼圈有些红了，他拼命的忍耐。别哭啊。傻瓜。绝对不能哭。舜一一下子鼓足力气，看着他。

    对他那个样子，他有少许惊讶的也望着他：“……？怎么了？”

    他不自然的笑了笑。看着他的笑脸，舜一的视线落了下来。没什么……没什么可说的。我没有什么可对他说的。鼻头酸酸的。

    “你……”舜介有些奇怪的说着的时候。公园的对面有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叫着他们：“真亚，舜介，怎么了？必须早点去啊。爷爷他们等着我们呢。”

    女人轻轻飘动的半长的秀发在风中摇摆，披了一件淡淡薄荷绿的对襟毛衣。她长着令人心情舒畅的理性的容貌，惹人怜爱的眼角和嘴唇，与被称为真亚的幼女很相似。一看到她，舜介回答“啊，马上就走”。幼女大声的喊着“妈妈”，跑了过去。

    抱住她，轻轻的抱起她的动作是习以为常的。

    舜介又一次看了看舜。然后，张开了嘴，好像要说些什么，可是又因妻子的声音“老公——！”闭上了嘴。

    他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再见……”只留下一句话，就向她们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和在前面等着他的两个人的身影。……然后，直到他们三个人只剩下一个影子……舜一一直一直的目送着他们。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唔，连招呼也没能打一个。虽说是另一个的自己。

    ……不，是那样的吗？自己真的是他的分身吗？确实，也许一开始是那样的。可是，现在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不是吗？没有任何的交叉点。生长的环境，所考虑的事情，年龄，见到的事情，一点也不同。是不一样的。看法只有一个。

    自己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不要想了。自己是人啊。除此之外还能看到什么呢！？

    突然有声音对就那样呆立的他说。

    “可是，真是个美人啊——那家伙的老婆。”根本就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三上的声音。大概一直在看着舜一的行为举止。

    “啊，嗯……”舜一特意冷淡的回答。

    自行车的声音响起，三上来到附近：“那么，你要怎么办？”

    “总觉得，这样也……”舜一回过头来，“没办法啊，毕竟我还活着啊。”

    看到三上不自觉的放下心来的表情，舜一笑了，“什么啊，你是不是想到我会自杀什么的？”

    三上吓了一跳看了看舜一，笑了出来，“没，那么可惜的事情，我想都没想过。”

    “啊？可惜？”于是，三上坏坏的笑了。

    “我说啊，你这么帅的家伙．将来，也能娶到那么漂亮的老婆吗？”是指舜介韵妻子。确实是个有知性美的美人。

    “笨蛋，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不，至少也有可能！”言外之意，是说因为与那家伙有相同的DNA吧。

    是那样吗。舜一淡淡的笑了。可是，他断然摇了摇头。

    “如果那样说，你也是这样的。你也有着相同的可能性啊！”

    “我？什么可能性啊？”

    “所以，你会有那么漂亮的老婆的可能性啊。”

    三上做出了一个“哎？”那样的表情之后，马上天真的笑了：“是啊！！耶！”

    说真的。如果说自己没想过要选择死，那是谎话。可是如果自己死了。那之后妈妈会怎么办。而且，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死的原因……她肯定不会活下去的。

    那张照片……在相册中的一页上年轻母亲的照片无法从脑海中挥去。几乎像少女一样的母亲满面幸福的笑容，抱着还是婴儿的舜一的照片。淡紫色的秋天的花灿烂的盛开着，悠然自得的飘拂着。她，到现在为止……不。现在应该还在延续着痛苦。那样的痛苦的其中之一，应该就是如果，舜一知道了这件事……！？不，应该占据着大部分。

    如果是那样的话，选择还是只有一个。也就是，不用烦恼了。

    舜一这样下了决心，决心忘掉即使烦恼也没有用的事情。要忘掉它。那是对从现在开始的自己的挑战。

    而且。只要还活着，任何可能都是有的。这也是事实。然后我必须变成那家伙守护妈妈。守护那样悲伤的恋爱着的妈妈……再也不会让她那样悲伤了。

    对好像想开了一样的舜一，三上很少有的以严肃的表情说道：“我，消除了。”

    “消除！？”

    “是的。一切，所有的记忆消除。因为是初期化。并不只是机器，还有这里，还有这里。”三上指着自己的心和脑袋说。

    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舜一咬着嘴唇。

    “你也消除吧。很好啊！”三上用拳头用力的按在抬不起头来的舜一的胸前。心很痛，舜一一动不动。

    “消除完毕！”三上特意以诙谐的声音说着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他的拳头上。

    橙色燃烧的夕阳染红了西面的天空。已经不被旧市街使用的电线杆子的遗迹，拉长了黑黑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有一会儿一动也不动，不过过了不久就骑上自行车离去了。公园里一个人也授有。水泥地面上连足迹都没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完